嗶哩哩哩——

  手機鬧鐘鈴聲大作,音量隨著重複的規律逐漸增強、直到填滿了昏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穿戴整齊的未來機關第十支部長.御手洗亮太睜開雙眼,懵然地看了看四周,被褥被壓在身下、使得柔軟的床鋪也讓人備感崎嶇,但他記不得自己是怎麼爬到床上的了。

  今天也還活著啊,少年吐出一口氣、伸手關上鬧鐘,藍色背景的手機屏幕上顯示出日期與狀同虛設的行事曆——不管甚麼事情,總是完成的越快越好,他拼命地將自己的進度提早再提早,但到頭來卻總是會因為各式各樣的問題延遲。

  想到這裡,少年唇邊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自己這個人真是不走運呢。

  正如往常一樣,他又徹夜工作直到失去意識,不過這次感覺不大對勁,他掙扎著起身,這個動作似乎比平常還要來的費力。抬手撥開散落額前的瀏海,御手洗感覺皮膚有些燥熱,一股空乏感自體內傳來,連帶著四肢也像是褪下的空殼一樣孱弱無力。

  生病了嗎?在這種時候……想到那條跟自己的身體錯過的棉被,在這微涼的秋夜感冒似乎是很合理的推斷。

  他走進浴室盥洗,看見鏡中的自己黑眼圈貌似又加深了。

  無所謂,還有好多事情等著去完成。他就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若不是天願會長嚴肅地跟他探討過出席會議時的服儀重要性,這才勉強自己養成每日清醒之後簡單盥洗的習慣。

  支部長的工作真有到這麼繁忙的地步嗎?適當的偷懶是必要的吧,太過拼命可是會英年早逝的——黃櫻曾經半開玩笑地提出這樣的疑問,御手洗只是苦笑著塘塞了事。

  事實他自己心知肚明,支部的事務是一回事,他的忙碌還有其他緣由。

  只是不足為外人道罷了。

  『反正又是在熬夜做動畫之類的吧,畢竟是超高校級的動畫師嘛?拜託你可要好好工作別拖後腿喔,不然其他人的工作量會增加的啦~流流歌可不想收你的爛攤子~』在配備雙螢幕的電腦前坐下,御手洗耳邊彷彿傳來安藤流流歌那甜膩中飽含著尖刺的嬌細嗓音,這位外表可人的學姊向來牙尖嘴利,完全就是她會說的話。

  今天不需要進支部露臉,他伸手按下電源鍵,亮起的螢光屏幕成了房間裡唯一的光源;雖然刻薄、但她說的沒錯,我們都是一樣的,除了卓越才能之外便一無所有。

  也只有這件事能讓他感到自己有生存的價值,或許會有人為他們的才華吸引而傾倒,但會因為才華而聚集到自己身邊的人、也會因為才華消失而離去。希望峰學園的畢業生聽起來響亮威風,實際上他們都是才能的奴隸,必須不斷精進直到自己油燈枯竭為止,到頭來也只能跟同類維持就算不情願也緊密相繫的關係了——

  同樣身為才能的載體,他們深知崇拜乃是人與人之間最遠的距離。

  「咦?」打開軟體的御手洗發現自己居然畫不出一條穩定的線,有些焦慮地將身體前傾、反覆按著還原的快捷鍵修正自己的錯誤,即便他努力撐著昏沉的腦袋,但握筆的手施力卻不聽使喚。

  已經餓到這種程度了嗎?不吃東西的話就沒法繼續工作,他也不是第一次又餓又累地倒下了,對於自己的極限還是相當有自知之明的。正想離開座位去冰箱找些能快速果腹的吃食,站起的雙腿一軟、少年的身軀不由自主地撲倒在地,幸好地面並不是冰冷堅硬的磁磚,只是粗糙的廉價地毯觸感也並不讓人愉快。

  御手洗反射性地想要張口叫喊,但喉嚨中一陣灼熱的刺痛幾乎讓他發不出聲,發炎的傷口似乎藏在相當隱密的地方,不牽動的話他根本沒有察覺,這下子就連出聲求救都是件很困難的事了。

  他挪動前臂試圖支起自己的身軀,然而熱度加劇的身體軟若無骨,彷彿一灘爛泥匍匐在地;不知為何心臟跳動的很快,肺部像是受到擠壓一樣緊縮著、呼吸也漸趨困難,御手洗必須有意識地用力才有辦法吸入足夠的氧氣,否則他感覺兩眼模糊的自己每分每秒都有可能昏厥過去。

  『到頭來在這世上能相信的只有糖分跟脂肪。』為了勸他好好吃飯,那個人曾經跟他這麼說過,自己終究還是辜負了他的好意。

  自那件事發生之後,他再也沒有見到那個人了。

  『人類史上最大最惡的絕望事件』

  念及至此,他咬牙切齒地發出一聲微弱的低鳴,聲音中蘊藏著悔恨與悲慟。經歷了那種事……為什麼只有自己還好好的活著呢?在最應該戰鬥的時候,自己拋棄同伴逃走了……

  沒有辦法啊,我只是個手無寸鐵的動畫師。

  現實跟動畫是不一樣的啊,遍體麟傷的英雄最後會被強大的敵人打倒,在不對等的條件下愛情根本不會成立,努力不代表最終會獲得勝利,受過的傷沒辦法過兩個卡就完全痊癒。

  所以在那種情況下對於超高校級的絕望感到害怕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他看見自己的手機就落在不遠處,約莫是跌倒時一併掉落的,只要搆到便能撥出緊急通話向支部的下屬求援,少年開始拖著沉重的身體、如蟲一般緩慢地蠕動。可悲的是縱使是夾著尾巴奔逃的喪家之犬,依然想要努力求生,經歷了那麼可怕的事情,御手洗亮太並沒有完全陷入絕望。

  ……然而他的希望也伴隨著自己的同學們一起消失無蹤了,他知道所有人都認定罹難的77期生其實還活著,只是他們已經成了絕望的爪牙。他知道事情的緣由與罪魁禍首的真身,卻只能保持沉默。

  因為他也是共犯之一。

  倘若除去才能,御手洗只是個凡人——或許連凡人也不如——江之島盾子送給他的臨別禮物,是一生背負著棄友逃生的恥辱與罪咎,專屬於他的絕望。

  為什麼自己還沒有死去?還沒有絕望?

  每一天他都如此自問,若不用忙碌來排除內裡的空隙就會被那個女人的笑聲趁虛而入,令人幾欲發狂。

  御手洗亮太伸手搆向一片漆黑的手機屏幕,點亮了冰藍色的螢光,在失去意識之前按下緊急通話。


 +++


  他再次在床上醒來,額上放著濕潤的毛巾,由於敷得太久已經不甚冰涼、反倒帶著近似體溫的熱度,身體依然虛弱、體內卻已沒有火燒般的灼熱;抬起手臂看見注射過的痕跡,一旁的矮櫃上還放著水杯、感冒藥與溫熱的白粥。看來自己的部下已經來過了,將事情辦妥之後又依著自己的事前囑咐立刻離去,有自己這樣的上司真是辛苦他們了。

  御手洗有時真覺得自己的才能還比不上凡人的勤勉,他安心地將身體埋在柔軟的被褥。

  眼前的場景似曾相似,很久以前、似乎也有過這樣的事情,但是那個時候,睜開眼睛就能看見那個人與罪木同學擔心地守候在旁。

  那個時候,自己還不是孤單一人。

  諷刺的是當時的他並不領情,這最終居然成了他們之間屈指可數的珍貴回憶;作為77期唯一倖存者、史上最大最惡絕望事件的幫兇,御手洗從此陷入了孤立無援的處境。

  他必須好好地將自己隱藏起來,盡可能不讓人發現真相,因為誰也不是他的同伴。

  御手洗想起一則他曾在動畫繪本裡看過的故事,原本一直在自己的花園裡愉快耕作的善良地精有天得知他在地裡掘出的寶石具有強大的魔法力量,他被迫遠離家鄉踏上了逃亡之旅,埋名隱姓、開始學著說謊欺騙他人……到頭來就連自己原本的名字都忘記了,唯一仍屬於他的東西只剩下那顆魔法寶石。

  究竟是那顆魔法寶石擁有了他,還是他擁有那顆魔法寶石呢?

  故事的最後,地精跟寶石怎麼了……劇烈的頭痛猛然襲來,御手洗猝不及防地乾咳起來;不行,後面想不起來,太久之前看的了。他的腦袋裡總是塞滿了故事跟圖畫、音樂、剪輯……所有跟動畫有關的一切,新的資訊不斷攝取進來的同時,難免會壓縮到舊資訊的空間。

  待咳嗽終於舒緩下來,他坐起上身喝了口水,燒已經完全退下了。

  只是感冒果然死不了人,自己今天依然活著。

  不管掙扎的模樣再怎麼低賤醜陋、不堪入目,生存多麼的痛苦艱難,他都得要活下去。

  人死掉的話就甚麼也沒有了,希望也是,絕望也是。

  御手洗亮太這個人雖然軟弱無力,但他還有想做的事情,為了實現自己心中的正義,總有一天他會做出拯救世界的作品——少年的右手緊按著胸口,隔著衣服與皮肉能夠感受到自己體內的心臟依然在規律地跳動;這是在犧牲了77期所有同窗與世界陷入絕望深淵後換來的、一條苟延殘喘的性命。

  負罪也罷,怯懦也罷,這就是他勉強活著的理由。

  夕日的餘光透過百葉窗的間隙透進室內,令始終昏暗的室內暈染上一片橙紅,御手洗耳邊依稀傳來微弱的蟬鳴,想到前幾日經過樹下無意間踩碎的零落蟲殼,又感覺那像是腦海中懸浮的幻聽。

  或許還未全部死絕,但碩果僅存的秋蟬又能有多少餘命?

  他自嘲地一笑,捧起瓷碗開始一口一口將冰冷無味的粥米送進食道中,休眠許久的胃袋像是突然甦醒過來,向大腦發出飢餓的咆嘯,像個傲慢的客人般需索無度。活著真是麻煩,但是無論如何也不想死去;大口吞食著稱不上美味的平凡食物,力氣隨著血糖一點一滴地回復,御手洗亮太放下空碗,對著空氣合掌行禮。

  「我吃飽了。」他對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說道,彷彿那裏還有另一個他存在著。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

  真想再見上一面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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